世界設計之都大會專訪木馬創始人丁偉
創新觀點
丁偉有著多重社會身份:作為工業設計師,他正忙碌于最新一代四足機器人的設計,在醫療健康、智能生活等領域探索著設計新的可能;作為一名企業家,他創立的木馬設計成為中國十佳設計公司,樹立了業內協同創新的典范;作為華東理工大學藝術設計與傳媒學院的教師,他正帶領十幾名研究生展開產學研結合的教育探索;作為一名社會活動者,他多年來活動于各類行業大會、專業論壇,奔走于邊遠的縣城和鄉村,致力于推動大眾理解設計,走向設計……但也有很多時候,他會回到M50創意園一隅的那座小院子,拿起畫筆,畫田野,畫高山,畫自己。2024世界設計之都大會開幕之際,我們來到這座小院子,圍繞設計與新質生產力,圍繞“大設計觀”,圍繞社會創新設計,圍繞設計邏輯的重構,展開了對丁偉的訪談。與大部分設計師不同的是,由于熟稔于產學兩端,丁偉有著很自覺的方法論意識。他常常針對不同的設計學命題建立起大廈般的闡釋框架,但很鮮明的一點是,這座大廈的根基是對現實的關照。正如他在此次訪談中提到的“上海設計創新性城市評價指標體系”,宏大的理論框架絕非空中樓閣,而是從發端于細微處的一個個現實問題,形成一項項指標,涓流入海,來構建中國本土化的設計創新型城市理論范式。這是一名中國設計師面對百年來設計學“東西之辯”的最新回答。從設計驅動城市創新,到設計立縣,再到鄉創共同體;從三年前提出“設計創新型城市”典范的五層架構,到去年發布系統性的評價指標體系,再到今年對“設計驅動型新質生產力”的最新闡發……從現實的層面而言,丁偉多維度的思考與求索,是為了“發現設計行業中的缺口并探索解決方案”。正如他的導師柳冠中所力倡的——設計要實事求是地解決問題。從形而上的層面來說,其全部努力的最終旨歸都是他個人微信中那個富有理想主義的簽名:“西形東意,設計大同”。

Q:今年世界設計之都大會的主題是“設計無界,新質生長”。作為新質生產力的關鍵一環,設計應該發揮怎樣的價值?
丁偉:設計對于發展新質生產力的第一個價值是驅動產業創新,技術具有解決問題的能力,而設計則能更好地與需求相匹配,為創新技術尋找更好的應用場景。第二個價值是設計創新可以驅動整個商業模式的創新。此外,在今天,社會性設計也變得很重要,這就要求設計基于一定的場景,構建共同的愿景,來推動城市更新、鄉村振興、城鄉交互和社會可持續發展。所以,在新質生產力的背景下,設計可以從產業創新、商業創新、社會創新全維度釋放價值和能量。新質生產力一直倡導的是基于多維技術的共振,而不是靠單一技術驅動,它是一個系統性的集成,所波及的范圍也是全社會性的。我對比了新質生產力的主張和設計100年來的一貫主張,發現它們之間實際上是巧妙地連接在一起的,所以我提出“設計驅動型新質生產力”這樣一個概念。內涵有三層:一是指設計本身就是一種新質生產力;二是設計可以為新質生產力的形成提供有效路徑;三是設計在過去百年發展史中產生的研究方法、邏輯、流程,包括以用戶為中心的設計理念、系統設計觀、設計理論框架以及設計倫理等,可以為新質生產力的發展提供方法和解決方案。

Q:作為設計師,您將自己的目標定義為探索設計的邊界。這也與大會連續三屆強調的“設計無界”相合。在當下新技術、新理念的語境中,設計的邊界是什么?
丁偉:為什么世界設計之都大會連續三年以“設計無界”為主題呢?背后的意義實際上是想探索“大設計”的概念,不是只聚焦設計師本身、設計界本身或者設計能力本身,而是要把設計當做一種驅動城市發展的核心力量,這是在融合當中迸發出來的力量,所以它的邊界就變得模糊。最早我是從產業維度介入工業設計,后來我發現如果只提升了產業,人居空間環境不夠好的話,城市的魅力還是不足。空間做好后,會發現城市的品牌和文化底蘊是更重要的養料。這些設計都做好后,如果軟性的服務和系統不到位,城市就會失去了溫度和效率。去年,我推動建立上海設計創新型城市評價指標體系,其中有一個研究方法,就是把設計的本體和設計驅動的對象作為兩個很重要的因素來重構,設計的本體主要指設計界所謂狹義的設計。設計驅動的對象被解構成五層結構:最基礎層的是物理層,包含了規劃、空間、環境等物理層面;然后是信息和服務層,比如智慧城市、智慧醫療、智慧交通;再往上發展,就是產業;然后是生活消費;最后,是城市品牌和城市文化。也就是說,從設計的本體到設計的對象,共同構筑了上海“設計無界”的全方位要素。我經過10多年的探索之后,逐漸形成了這樣的一個框架。這是一個艱難的過程,因為設計師現有的知識結構基本上都是線性的,分為環境設計、產品設計、建筑設計等等,但建構“大設計觀”,恰恰需要打破線性,變成網狀和立體狀,這種融合與破界,實際上與新質生產力的主張是匹配在一起的。

Q:具體而言,如何以“大設計”驅動城市創新,推動上海建設世界一流“設計之都”?
丁偉:我一直倡導,對于今天的設計師而言,既要有手指末端的細微感知力,又要有宏觀的闡釋系統問題的能力。因為設計的進化是從最早物理邏輯的設計開始,逐漸轉向了信息邏輯的設計,比如以交互設計優化用戶的體驗。然后轉向了服務系統設計,比如一座美術館的設計要從人的行為服務層面去思考用戶旅程、服務觸點、服務場景、服務范式。而今天,我們進入到了一個更高的維度——設計作為一種動能,激活城市社會和商業的價值。設計從無形到有形,從個體到系統,從節點到全流程,進化到今天變成一種動能,在無形之中激活萬象的新生,它融入到萬物當中,包含產品、服務、空間、體驗,包含整個社會運行和城市發展。所以,我所倡導的“大設計觀”并不是一句空話,而是伴隨著設計的能量和價值一步步進化而來。當前,將設計納入國家及城市政策和戰略,已在全球范圍內達成共識。近十幾年來,很多發達國家相繼制定了設計發展戰略計劃,對設計的認知也不僅專注于設計本身,更專注于城市文化、產業、協同發展等多個層面。法國2005年就對設計影響方面的數據進行了評估,英國2012年就鼓勵設計思維、方法在公共部門的應用。自上海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“設計之都”稱號已經過了14年,上海這座城市已經來到了一個新的歷史階段。兩年以前,上海出臺《建設世界一流“設計之都”的若干意見》,提出到2025年,基本建成設計產業繁榮、品牌卓越、生態活躍、氛圍濃郁“設計之都”。在這樣的背景下,我們基于“大設計觀”,構建了上海設計創新型城市評價指標體系,探索建設本土化設計創新型城市的理論支撐,對未來城市發展提出新的范式。比如,在縱向邏輯上,我們設置了7個一級指標、21個二級指標、80個三級指標,分別指向設計創新型城市評價體系的準則層、方案層和指標層。就“城市品牌文化”這一個方案層而言,就細化為城市精神感知度、文明城市數量、人文景觀數量、自然景觀數量4個具體指標。我們希望能以這樣的創新,使上海“世界設計之都”建設有章可循,建成后評價有據可依。

Q:從更廣闊的視域看,“無界的設計”怎樣驅動社會創新?
丁偉:社會創新設計關注很多問題,比如關注貧窮,關注弱勢群體,關注基于社會網絡的分布式創新等等。我個人的探索主要是地域性社會創新,也就是通過設計的力量來驅動鄉村、縣域和城市的發展,實際上是希望建構起三者之間資源的一種多向交互體系。經過十幾年的探索,逐步形成了一套比較完整的系統。在城市層面,過去,我們談設計對城市的價值,往往都指向城市規劃設計,或者城市品牌設計。但我個人覺得,城市就像是一個人一樣,它的需求是方方面面的。按照馬斯洛需求層次論,城市也具有從物質到精神層面的全方位需求,我的實踐是將城市人格化,建構起創建“設計創新型城市”典范的五層架構。通過建立這樣一個立體的系統,以上海的經驗為其他城市推動設計的發展,提供一條有價值的借鑒路徑。在縣域層面,我在13年前就開始推動“設計立縣”,目前大概在全國有10個縣域建立起了設計系統,這個系統包含基地、政策、人才,服務于當地的產業、文化與生活。中國的縣域是非常復雜和多層次的,我們構建了設計立縣十大模式,希望建構一個相對普適的理論,能夠適應不同縣域的需求。鄉村層面是我最新的探索。設計立縣主要是解決制造業的問題,設計創新城市解決城市的問題,但還有鄉村的設計問題,有待提出很有針對性的解決方案,所以我最近兩年提出“鄉創共同體”的模型。我研究了非常多的鄉村,發現鄉村振興有的是從產業的角度,有的是從文化的角度,有的是從旅游的角度。我構建的“鄉創共同體”是六位一體的,從產業,到文化,到建筑,到旅游,到體驗,到公共服務,通過打造一個核心的引爆點,產生集聚效應,然后再慢慢擴散,帶動整個區域的發展。現在的實踐主要是在山東蘭陵縣,目前是做了4個村,這4個村的工作都是結合當地的產業IP和地域IP來開展。比如,我們做的其中一個項目是圍繞牛蒡產業搭建鄉創共同體,今年剛剛獲得了山東省鄉村振興的一個重大項目,讓我們看到了通過設計賦能鄉村,打造多位一體的發展模式,具有非常廣闊的生命力。
Q:人工智能給創意設計帶來了哪些機遇和挑戰?
丁偉:過去我們每次軟件技術的迭代,都是一種工具的迭代。設計師通過駕馭這個工具,提升效率。但人工智能與過去這種工具層面的革新不同,它本身就變成了一種生產力,而不僅是一種生產工具,所以這個時候,設計業就面臨著一種全新的邏輯重構。第一個重構是設計工作邏輯的重構。過去我們要更好地駕馭工具,但是今天面對生成式人工智能,設計師必須能更精準地提出問題來跟機器產生互動。從這個邏輯上,設計流程、思維觀念都產生了變化。第二個重構是設計機構組織形式的重構。人工智能對設計的影響就像是為農民發明了聯合收割機,過去由很多農民人工種地,現在只需要一個農民就可以了,但是他需要具有比較強的駕馭能力。所以在設計領域,我認為未來也會出現“超級個體”,這一個“超級個體”的能量可以等于以往50個、100個人的能量,這會導致設計機構組織形式的變化。第三個重構是設計人才培養范式的重構。設計人才培養的大綱教材、大學課程面臨調整,有些教學工具和方法可能不再需要了,有些環節則需要我們要去彌補。目前,我的一個做法是打破邊界,讓學校跟社會的設計師、人工智能專家共同構建一個共創的參與式場域,讓信息實現互通。

Q:中小企業在以設計驅動發展的過程中,匹配資源的能力較弱。對于這一問題的改善,您有什么建議?
丁偉:我想從觀念、融合創新、自身這三個維度突破,可以解決這一問題。設計思維和設計觀念不僅是設計師的事,也應該包含企業家。第一個解決方案就是要全民科普設計的觀念和思維方法,讓設計的觀念融入到企業家和大眾的觀念深處,我自己就寫了一本設計管理方面的書,系統介紹如何提出問題、解決問題,構建設計的流程方法。第二點是一定要推動產教融合,助推設計機構和產業的聯合設計,構建一些公共平臺,讓“外腦”與產業進行深度的互動,從而為企業、產業建構起完整的設計能力。第三點就是企業內部也要逐步建立起設計部門,大企業一般有完整的設計工作流程,中小企業如果不具備這個能力,可以依托一些核心崗位,比如產品經理、首席設計官,來調動外部的資源服務于企業發展。中國中小企業數量眾多,是發展新質生產力的生力軍。通過設計思維、設計流程與方法的導入,可以更好地為新技術、新模式尋找應用場景和各種可能。在未來,“設計驅動型新質生產力”具有廣闊的發展空間。
